2026-02-02
行业资讯
在抗体药物偶联物(ADC)的三大构成要素中,抗体往往被视为最简单直接的一环:只要能够高特异性识别肿瘤抗原,并在结合后触发内吞,ADC的精准递送逻辑似乎便已经成立。
正因如此,绝大多数ADC项目都从靶点+抗体这一组合出发。抗体被寄予的期待非常明确——它是ADC的导航系统,决定药物是否能够到达肿瘤、是否能够进入细胞,以及是否能够避免对正常组织的误伤。
但在真实研发与临床转化过程中,一个反复被验证的事实是,抗体并不只是 ADC的起点,而是最早决定项目边界的变量之一。
在理想的情况下,一个适合ADC的抗体应当同时满足多项条件:靶点在肿瘤细胞中高表达、在正常组织中表达受限;抗原位于细胞表面且空间上可及;抗体结合后能够高效触发内吞;抗原周转速率适中,不至于迅速耗竭;同时,抗体本身具备良好的药代动力学特征与工程优化空间。
在这一框架下,ADC的分工是清晰的。抗体负责送达,payload负责杀伤,linker负责释放时机。只要抗体能够稳定、精准地完成递送,其余问题似乎都可以通过后续的工程化手段进行优化。
问题在于,不论人体还是动物,体内运行的并不是这个理想模型。
来自多项系统性研究(包括Nature Reviews Cancer的综述)的一致结论是:在体内,大多数ADC并不会主要分布于肿瘤组织。相反,超过90%的ADC会在正常组织中被摄取、清除或代谢。ADC的整体分布行为仍然由抗体的生物学特性主导。抗体识别的靶点分布、Fc介导的受体相互作用,以及抗体在体内的循环与清除路径,共同决定了payload在何处、以何种形式被释放。
在这一背景下,所谓的精准递送并不是一个绝对概念,而是一个相对结果:抗体不仅决定payload是否进入肿瘤,在很大程度上也决定payload会优先在哪些正常组织中暴露。
当靶点在正常组织中存在表达时,ADC的毒性往往并非意外,而是结构性选择的结果。
以Nectin-4为例,靶向Nectin-4的ADC如enfortumab vedotin,在临床中常见味觉减退等不良反应。其原因并不在于所使用的MMAE payload,而在于Nectin-4在唾液腺中的表达。这一现象在使用相同payload、但靶向不同抗原的ADC中并不普遍出现,说明毒性部位更多由抗体靶点决定。
类似地,HER2靶向ADC在临床中始终需要严密监测心脏安全性。这不是HER2-ADC的偶发性问题,主要原因来自于HER2在部分心肌细胞中的低水平表达。随着payload效力的提升,这一“低水平表达”在毒性层面被持续放大。
这些例子共同指向一个结论:抗体选择带来的风险,并不会以单一形式出现,而是通过压缩安全窗、限制有效剂量和暴露系统毒性等方式逐步显现。
除靶点分布外,抗体Fc区的生物学行为同样影响ADC的体内命运。
在多数IgG1 based ADC中,FcγR介导的摄取并非设计初衷,却在实践中成为非特异性分布的重要来源。巨噬细胞、肝脏以及其他表达FcγR的组织,会持续摄取ADC分子,从而提高系统暴露并抬升毒性风险。这一过程在高毒payload体系中尤为明显,往往直接决定剂量上限。
因此,Fc功能并非是否需要ADCC/ADCP这样简单的选择题,也是一个关于分布可控性的问题。在这一背景下,部分ADC项目选择IgG4骨架,主动降低Fc介导的免疫效应,以换取更可预测的系统暴露和炎症风险;同时,通过工程化手段解决IgG4本身的结构稳定性问题。
Doi: 10.1007/s11095-021-03158-x
工程化抗体(如ThioMab、糖基工程或非天然氨基酸插入)并非为了技术先进性,而是为了降低ADC分子层面的不可控因素。
位点特异性偶联所带来的,除了DAR的均一化,更重要的是减少高DAR亚群引发的非特异性摄取和异常清除。在相同payload条件下,这类经过工程化改造的抗体往往能够支持更高的可耐受剂量,反映出更宽的治疗窗口。
从已进入临床的案例来看,这些工程化策略并非改变ADC的基本逻辑,而是在既定的前述生物学特性约束下,尽可能压缩分布和毒性的不可预测性。
Doi: 10.1038/nbt.1480
即便靶点表达和偶联方式合理,抗体仍可能在生物学层面限制ADC的有效性。
内吞效率不足会导致payload释放效率下降,使疗效高度依赖旁观者效应;抗原密度过低或高度异质,则可能使ADC在肿瘤表层被快速消耗,难以覆盖深层细胞;抗原周转过快,则可能导致ADC滞留于血管周围区域,限制肿瘤内分布。
在这种情况下,问题往往不再只是抗体本身是否足够理想,而是单一表位识别的抗体是否已经触及其可优化的极限。当这一边界逐渐显现时,后续工程手段能够带来的改善,往往是有限且高度受约束的。
T-DXd 在HER2-low人群中的成功即是对这些条件的精确利用,在特定条件下,通过高DAR与高膜通透性payload,在工程层面实现了突破。
Doi: 10.1186/s12967-024-05046-7
如上图所示,在payload与linker完全一致的前提下,仅改变抗体本身的属性,体内药效和暴露行为即可出现明显分化,这提示抗体并非背景变量,而是ADC系统中决定“是否打得到”的第一道门槛。
在ADC项目早期,具有决策价值的数据,往往集中在几个问题上:靶点在正常组织中的真实表达强度,而非数据库或文献中的有或无;抗体介导的内吞速率是否与抗原周转相匹配;以及在NHP模型中观察到的毒性,哪些反映的是真实风险,哪些仅是模型特异性现象。这些判断,决定的并不是某个实验是否成功,而是一个ADC项目在进入临床后,是否仍然具备结构性调整空间。
在ADC的所有设计要素中,抗体未必决定最终疗效的上限,但几乎决定了项目本身的优化上限。payload可以更换,linker可以迭代,而抗体一旦确定,其靶点分布、分布路径和清除特征便基本固化。后续所有工程化努力,往往只能在既定边界内修补,而无法改变方向。因此,一个ADC项目,往往并不是从选哪种payload开始,而是从抗体这一最不可逆的选择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