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2-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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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毒蜥唾液到糖尿病药物的GLP-1探索之旅
在美国西南部的沙漠中,栖息着一种名为吉拉毒蜥的生物。它拥有一种令人惊异的生理特性:在一次进食中可摄入相当于自身体重50%的食物,但其血糖水平却能保持异常稳定。这一现象引起了科学家的浓厚兴趣,并最终从其唾液中,发现了一把开启了当代代谢性疾病治疗革命的“神奇钥匙”。
1.人体的“代谢信使”:GLP-1的生理调控机制
在揭示这把“钥匙”的奥秘之前,我们首先需要理解人体内一个精密的生理调控系统。
餐后,分布于肠道黏膜的L细胞作为“化学感受器”被激活,释放出一种名为胰高血糖素样肽-1的激素,即 GLP-1。GLP-1可被视为一名高效的“代谢中枢信使”,它通过循环系统,向多个靶器官传递协调一致的指令:
这套多靶点调控机制,共同维持着机体的葡萄糖稳态与能量平衡。然而,GLP-1作为治疗药物存在一个根本性缺陷:极短的生物学半衰期。它分泌入血后,会迅速被广泛存在的二肽基肽酶-4(DPP-4)酶解失活,其活性半衰期不足2分钟。这就像一个信号发出后即刻中断,无法形成持续、稳定的治疗浓度。

GLP-1在胰腺α、β和δ细胞中降低血糖的机制
DOI:10.1038/S41392-024-01931-Z
2.自然的启示:沙漠中的“长寿钥匙”
如何开发一种既能模拟GLP-1功能,又能抵抗体内快速降解的药物,成为代谢疾病治疗领域的关键挑战。科学家们将目光投向了自然界,最终在两种毒蜥的唾液中找到了答案。
研究者对墨西哥毒蜥和吉拉毒蜥的唾液进行了系统分析,从中分离出一类新型肽类物质,命名为exendin。对这一家族的深入研究,揭示了其结构与功能的精妙关系。
Exendin-3(源于墨西哥毒蜥)展现出复杂的受体交叉活性。在低浓度范围(0.1-10 nM)内,它能特异性激活一种新型的“exendin受体”,引起胰腺腺泡细胞内cAMP水平的剂量依赖性升高,但此浓度下不刺激淀粉酶分泌。然而,当浓度超过10 nM后,Exendin-3能进一步激活血管活性肠肽(VIP)受体,引发cAMP的二次升高并显著促进淀粉酶分泌,显示出对VIP受体信号通路的交叉激活能力。这一“exendin受体”,后续研究证实其主要对应哺乳动物中的GLP-1受体。
相比之下,Exendin-4(源于吉拉毒蜥)表现出更高的受体选择性。尽管与Exendin-3仅在N端第2、3位存在两个氨基酸差异(Gly²-Glu³取代了Ser²-Asp³),但这细微的结构变化使其药理特性发生根本改变。Exendin-4在整个浓度范围内(0.1-100 nM)仅专一性地作用于exendin受体,引起cAMP的单相饱和性升高(在0.1-10 nM达到平台),且完全不激活VIP受体或刺激淀粉酶分泌,也不干扰VIP与其受体的正常结合。
进一步研究阐明了exendin家族的结构-功能关系:这些肽的N端区域主要负责受体的激活和信号转导(诱导cAMP产生),而中段和C端区域则主导与受体的特异性结合。Exendin-4的N端微小变异,恰好优化了其与受体的相互作用界面,使其成为研究exendin受体的理想工具分子。
最关键的是,Exendin-4与人类GLP-1具有约53%的序列同源性,能有效激活人GLP-1受体,模拟GLP-1的生理效应,包括促进胰岛素分泌、抑制胰高血糖素释放、延缓胃排空等。更重要的是,其分子结构对二肽基肽酶-4的水解作用具有天然抵抗性,在人体内的半衰期可达数小时,与内源性GLP-1约2分钟的极短半衰期形成鲜明对比。
吉拉毒蜥能够一次性摄入大量食物而维持血糖稳定,其毒液中含有的Exendin-4可能是关键的适应性机制之一。这一自然界的分子优化,为后续开发长效GLP-1受体激动剂药物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结构模板和设计思路。
3. 从生物唾液到治疗药物:“艾塞那肽”的诞生
Exendin-4的发现,提供了设计GLP-1类药物的完美模板。经过多年的研发和临床试验,基于Exendin-4的人工合成药物——艾塞那肽,于2005年获得了美国FDA的批准,用于治疗2型糖尿病。它标志着第一代GLP-1受体激动剂的诞生。它证明了通过模拟并增强肠促胰岛素系统来治疗糖尿病,是一条完全可行的道路。它开启了“注射类肠促胰岛素”药物治疗的新时代。当然,作为初代产品,短效艾塞那肽仍有不足:它需要患者每日注射两次,且降糖和减重效果仍有提升空间。
GLP-1RA:从注射到口服的药物革命进化
第一把“钥匙”艾塞那肽的成功,点燃了药学界改造GLP-1的热情。一场围绕“长效、强效、便利”的分子设计竞赛悄然打响。这不仅是技术的迭代,更是人类智慧对生理密码的深度破译与重塑。而每一个里程碑式药物的诞生,从体外分子的设计到临床前功效的确证,都离不开模型验证,这是创新分子从“概念”转化为“药物”不可或缺的基石
4. 目标明确:攻克“短效”与“不便”
初代GLP-1受体激动剂(GLP-1RA)艾塞那肽的短板很明显:半衰期约2.4小时,需每日注射两次。这不仅给患者带来不便,也影响了血糖的平稳控制。
因此,药化学家的目标非常清晰:
实现这些目标,核心在于对抗体内的两大清除机制:① 二肽基肽酶-4(DPP-4酶)的降解;② 肾脏的快速过滤排泄。
5. 技术路径:四大“改造术”
为了实现这些目标,科学家们主要研发了四种“升级”技术,让GLP-1药物变得更强、更持久、更方便。
5.1. 挂上“救生圈”:脂肪酸修饰术(利拉鲁肽)
设计原理:在GLP-1类似物分子(利拉鲁肽与天然GLP-1同源性达97%)的第26位赖氨酸上,通过一个谷氨酸 spacer,共价连接一个16碳的棕榈酸脂肪酸侧链,就像给它系上了一个“救生圈”。
作用机制:这个脂肪“救生圈”能让药物牢牢抓住血液里大量存在的“运输船”——人血清白蛋白(HAS)。白蛋白分子量大(约66.5 kDa),不会被肾脏轻易过滤掉,于是药物就能搭着这艘“大船”在血液里长时间巡航,避免了被快速清除。同时,这种结合也部分保护了药物不被降解酶(DPP-4)“剪断”。
成果:利拉鲁肽的半衰期延长至13小时,实现每日一次皮下注射,并在肥胖症治疗领域获得批准,证明了GLP-1类药物在体重管理上的巨大潜力。
2. 穿上“循环盔甲”:Fc融合蛋白技术(度拉糖肽)
设计原理:将两个经过氨基酸修饰(第8位为甘氨酸以提高DPP-4抗性)的GLP-1类似物肽链,通过一个柔性链接肽,分别融合到人免疫球蛋白G4 的Fc片段上,形成同源二聚体。
作用机制:这是主动对抗清除的典范。Fc片段本身可通过与新生儿Fc受体(FcRn)的相互作用,启动“循环利用”机制,避免被溶酶体降解,天然具有长半衰期(约21天)。融合后,整个分子量远超肾小球滤过阈值(>70 kDa),完全避免了肾脏清除。此外,大分子结构也有效抵抗了酶解。
成果:度拉糖肽平均半衰期达到约5天,开创了每周一次给药的“周制剂”时代,让治疗变得更加便捷。
3. “精装修”强化:综合化学优化(司美格鲁肽)
设计原理:这是“改造术”的集大成者。
成果:半衰期进一步延长至约7天,成为强效周制剂的标杆。卓越的减重效果更是将这类药物的应用从将GLP-1RA的应用推向了新的高峰,彻底确立了其在肥胖症治疗中的核心地位。
4. 实现“口服梦”:胃部吸收增强技术(口服司美格鲁肽)
核心挑战:肽类药物想口服,必须闯过胃酸的腐蚀、肠道酶的消化、以及穿透肠黏膜吸收三大关,难度极高。其根源在于司美格鲁肽作为大分子多肽,在胃肠道中极易被蛋白酶降解,且难以被动扩散通过肠上皮屏障,这是其口服生物利用度极低的根本原因。
技术原理:将司美格鲁肽与一种叫做N-[8-(2-羟基苯甲酰基)氨基辛酸钠] (SNAC)的吸收增强剂制成片剂:SNAC在胃里形成一个临时的“保护罩”,能局部、短暂地提升胃内pH值,保护药物不被胃酸快速破坏。同时,它能促进药物穿透胃黏膜细胞,直接进入血液循环。
成果与局限:2019年,口服司美格鲁肽成功上市。虽然最终能被吸收进血液的药量比例很低(生物利用度约0.4%-1%),远低于注射剂,但通过提高药片中的剂量(最高14毫克/天),血液中的药物浓度足以达到有效治疗水平。这实现了每日一次口服的历史性突破,满足了部分患者对无针治疗的迫切需求。

(a)司美格鲁肽与SNAC的结构(b)以及SNAC促进司美格鲁肽吸收的作用机制
doi: 10.1007/s40265-021-01499-w

澎立生物代谢疾病评价平台
从毒蜥唾液的偶然发现,到最终成为造福亿万患者的革命性药物,GLP-1激动剂的研发历程清晰地揭示了:基础科学的洞见是起点,而成功的转化离不开精准、可靠的临床前研究模型的系统验证。药物的有效性及作用机制,需要在进入人体试验前,在模拟人类疾病的动物模型中得到充分的评估。而这一关键验证环节,正是澎立生物服务平台的核心定位与价值体现,为药物临床前有效性及作用机制评估提供核心支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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